王西京 繪
□職 茵
序章：
天地一聲吼
大音希聲，大象無形。
八百里秦川的溝壑田壟間，有一種聲音，是源自生命的吶喊，是從泥土里生長、從苦難中嘶吼而出的生命宣泄。那便是秦腔。
2026年夏初，電視劇《主角》裹挾著久違的生活氣息撲面而來。山里的放羊娃從塵埃里仰望星光，在命運的湍流里掙扎翻滾，終成一代“秦腔皇后”。
熒屏里，一聲聲熱耳酸心的秦腔仿若穿透時空壁壘，直抵人心。熒屏外，無數(shù)觀者為之扼腕長嘆，為之熱血沸騰，為之熱淚長流。
這部由張藝謀監(jiān)制的電視劇一亮相央視，贏得滿堂喝彩，傳為街巷美談，成為現(xiàn)象級作品。
透過這熱度，人們看到了在梨園后臺“潛伏”近四十年的作家——陳彥。從以戲曲劇本《遲開的玫瑰》《大樹西遷》聲名鵲起，到以長篇小說《裝臺》震動文壇，直至揮就80萬字《主角》、問鼎中國長篇小說最高榮譽茅盾文學(xué)獎，他把半輩子泡在滾燙人生里練出的眼力勁兒，連同自己的心肝肺腑，一并揉進字里行間，句句能攥住你的心窩子。
作家之筆，悲天憫人，字字鏗鏘。筆下是秦腔人的命根子，是所有在時代洪流里拼命追夢的個體寫照。陳彥的高明之處，是他總能拂去戲臺上的厚重油彩，讓萬千讀者看到皮囊之下，那些傷痕累累卻永不服輸?shù)撵`魂。
大幕已啟，且讓我們循著那板胡之聲，走進《主角》內(nèi)外，品味一幅關(guān)于堅守、傳承與怒放的浮世長卷。
第一幕：
長安·戲緣
長安城南，文藝北路。一座樸素小院里，日夜響徹著固定的音律：梆子聲如驚雷疾雨，板胡聲如金石裂帛。坐落于此的陜西省戲曲研究院，是名震西北五省的秦腔“戲窩子”，也是作家陳彥的精神原鄉(xiāng)。
無數(shù)個伏案疾書的深夜，院子里的鑼鼓聲作背景音樂，筆下人世間的悲歡是精神寄托。二十載案頭耕耘，陳彥一路寫到北京，依舊甘之如飴。
那是一段中國文藝在市場經(jīng)濟大潮中最跌宕的年月。霓虹閃爍之處，是KTV、錄像廳、舞廳、鐳射影廳的招牌。猩紅翠綠的光斑在城市里晃蕩，唯有秦腔院團那褪了漆的招牌下，門庭冷落。被流行歌淹沒的戲詞，像個走錯了時代的老人，在喧囂里孤零零地喘著氣。
西安易俗社寫水牌的“冬娃伯”1948年入社，見證過“萬人空巷”的秦腔盛況，也只能望著略顯寂寥的戲臺長嘆：“這不是能遇上‘好收成’的季節(jié)！”
偏有人不信命，要搭上自己狠下笨功夫。書齋里，陳彥近乎苦行僧式地堅守著。他本可以寫更“賺錢”的內(nèi)容，過上更“優(yōu)渥”的生活，但他偏選擇守著一方舊戲臺，替一群快被遺忘的人，記下他們的故事與風(fēng)骨。
上世紀(jì)九十年代，改革浪潮席卷城鄉(xiāng)。社會轉(zhuǎn)型之初，在崇尚時髦追逐潮流的都市里，古老秦腔真艱難，要生存、要破局、要改革、要推新人、要出新作，一如在烈火中熬煎。
西安城墻上，年過七旬的外國游客指著小南門環(huán)城公園里吹拉彈唱的同齡人，問：“這是什么？”年輕導(dǎo)游答：“唱秦腔?！崩先俗屑氉寣?dǎo)游在手心里寫下“秦腔”兩個漢字，再問：“什么是秦腔？”導(dǎo)游輕笑：“秦腔？就是城墻根兒底下，這一群老頭老太太的自樂班嘛?！?/span>
“秦腔太生猛，聽著跟干號一樣，土得掉渣！”“哪個娃不聽話，就給聽秦腔……”“最沒人愛聽的就是秦腔！”這大概是一些人對秦腔的刻板印象，想改變，很難。
秦腔如梨園行里的一棵胡楊，傳說千年不朽?？蛇@艘老字號方舟，在市場經(jīng)濟的巨浪里，不過如一葉扁舟，還能行穩(wěn)致遠嗎？
陳彥敏銳捕捉到了秦腔式微的信號。外界聲音再嘈雜，他從未改變守護秦腔的初心。作為作家，他唯一能做的，就是握緊手中的筆。
他選擇為秦腔發(fā)聲，與命運抗?fàn)?，與燈紅酒綠的潮流抗?fàn)帲?/span>
寫作時光，是上班之外的“八小時”。他不娛樂、不串門，全然忘我地泡在書齋里，撲下身子耕耘。一萬四千多個日與夜悄然溜走，陳彥筆下流淌出了幾百萬字，看似是街道里、鄉(xiāng)村間蕓蕓眾生的“小日子”，實則是中國社會改革開放澎湃浪潮的時代圖景。
陳彥將心血與筆墨，獻給了在時代洪流里拼命站穩(wěn)腳跟、執(zhí)著奉獻的普通人。他們是這片土地的脊梁，是這個時代深切呼喚和企盼的人：有為贍養(yǎng)老父與弟妹，藏起京城名校錄取通知書的少女喬雪梅；有進城打燒餅供娃上大學(xué)的羅天福；有勞碌于戲臺內(nèi)外、一生卑微的裝臺人刁順子；有山村里吃不飽飯的娃娃；有戲班子里挨打受苦的小學(xué)徒；還有從灶房的煤灰里揚起臉，一步步走向聚光燈下的“角兒”。
這部從放羊娃到“秦腔皇后”的小說，陳彥后來定名為《主角》。
寫完最后一個字，陳彥長舒一口氣。窗外，不知誰正吊嗓子，一聲“天哪——”拖腔蒼涼悠遠，直沖云霄，仿若替他將積壓心底多年的郁結(jié)一并喊了出來。
后來，這一聲“天哪——”從長安城腹地傳出，漫卷九州，從紙面躍入熒屏，走進電視劇《主角》的一場戲中戲——屏幕里，憶秦娥這一聲博得滿堂喝彩，戲臺下觀眾巴掌拍爛，瞬間覺得這娃成了！屏幕外，觀眾看得淚眼婆娑，有人在網(wǎng)上熱議說：“一聲天哪喚入魂，半生起伏已共情！她喊出了內(nèi)心的五味雜陳和這一生的不易。她喊得我靈魂出竅，腦門子和心都顫抖?！?/span>
第二幕：
扎根·秦腔
陳彥的根，深扎在陜西，深扎在秦腔。
秦腔是什么？它是周秦的遺響，是漢唐的余韻，是關(guān)中百姓面對蒼天厚土，從胸腔里吼出的天籟。
1924年，魯迅先生來西安講學(xué)，聽過秦腔，留下一句：“古調(diào)獨彈?！绷攘人淖郑辣M了這門藝術(shù)的蒼涼與孤傲。
1990年，陳彥從故鄉(xiāng)商洛鎮(zhèn)安走進省城戲曲研究院。
在這方梨園天地，他看著一代又一代演員長大、成名、老去。他深知，秦腔人的一身功夫，是在苦難的磨刀石上砥礪出來的。
他見過十歲的娃娃，冬日凌晨，天光未亮，便被老師從被窩里拎起練功。壓腿壓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，哭完了，用袖子一抹，繼續(xù)壓。因為，老師說過——“戲是苦蟲，不打不成?！?/span>
他也見過名滿天下的角兒，臺上風(fēng)光無限，流光溢彩，一回到后臺，濕透了幾層的戲服能擰出半盆水來。待卸去鉛華，鏡子里映出的，是那張疲憊至極、寫滿滄桑的臉龐。
他甚至將目光投向那些永遠站在戲臺之外的裝臺人。與他們長年累月的相處，讓他洞悉了他們骨子里的喜樂悲歡。一生從未登臺，卻為舞臺付出了全部的裝臺人，經(jīng)由一部《裝臺》才被“看到”，他們的尊嚴(yán)與價值，才得以熠熠生輝地留存于中國文藝作品的長廊。
在陳彥眼里，不論主角、配角，還是跑龍?zhí)椎?、拉大幕的，都是“角兒”。他們都把自己的命，交付給了舞臺。而他，則把他們的人生一筆一畫記錄下來，在文字里浸透人生百味。
1998年，陳彥拿出一部眉戶現(xiàn)代劇《遲開的玫瑰》試水戲曲改革。
他沒有書寫主角的大開大合輝煌壯麗的人生逆襲，而是講述了一個被“犧牲”的主角故事：19歲少女喬雪梅，面對母親驟然離世的悲痛，藏起名校錄取通知書，用柔弱肩膀扛起家庭重?fù)?dān)，三次放棄婚姻與事業(yè)，只為照顧老父，養(yǎng)大弟妹。待到弟妹成材，她選擇與一位修理下水道的工人成家。她成全了所有人，前途在19歲那年戛然而止，活成世俗眼中的“失意者”。
恰恰是這份照亮別人前程的“潦草”結(jié)局，擊中了全社會最柔軟的神經(jīng)。無數(shù)觀眾在喬雪梅身上，看到了自己母親、姐妹的身影——那些以犧牲式奉獻，托舉起整個家庭的平凡而偉大的女性。
《遲開的玫瑰》一炮而紅，走進百余所高校和劇院，登上國家大劇院，超百萬觀眾為之動容，也一舉斬獲多個戲劇類國家級大獎。初次試水，陳彥便以對浮華世相下人生價值的深度探索大獲全勝。陜西上一個擁有如此口碑的眉戶現(xiàn)代劇，還是1958年赴京演出并巡回江南的《梁秋燕》。
陳彥說，創(chuàng)作是“一個人孤苦伶仃的長跑”。寫《遲開的玫瑰》時，他就像一名逆流而上的孤勇者，憑一腔熱血奮力奔跑，“有時寫得幾近崩潰，但卻心甘情愿。”
口碑足以抵消一切孤苦。《遲開的玫瑰》1999年在寶雞演出時，數(shù)萬名群眾黑壓壓一片爭相圍觀。有人爬到樹上，有人站在拖拉機上，以至于當(dāng)?shù)爻鰟泳S持秩序。
而后，陳彥推出《大樹西遷》和《西京故事》，與《遲開的玫瑰》并稱為“西京三部曲”，成為中國現(xiàn)代戲的代表劇目。
《大樹西遷》寫得辛苦，陳彥兩年間往返上海和西安找素材，最終只成型三萬多字。寫《西京故事》就順得多，在陳彥每天路過的西安文藝路上，有個進城務(wù)工人員天然匯聚的勞務(wù)市場，他們面容里藏著太多表情和故事。陳彥被這些面孔深深打動，挖掘他們身上的痛苦、艱辛、良知與堅守，并觸摸到了他們內(nèi)心滾燙的夢想。
后來，進城務(wù)工人員“羅天福們”得以帶著質(zhì)樸的底色，走進千家劇院、百所高校。很多年輕觀眾驚喜地發(fā)現(xiàn)，秦腔竟能以震撼人心的藝術(shù)魅力，淋漓盡致地展現(xiàn)當(dāng)代底層生命的精彩與偉岸。
兩次獲得中國戲劇“梅花獎”的李東橋，曾代表陜西藝術(shù)家把秦腔唱到了海外。他以帝王將相、文人志士等經(jīng)典角色，贏得了海內(nèi)外戲迷的廣泛喜愛。
可李東橋做夢也沒想到，自己藝術(shù)人生中塑造的最經(jīng)典、年輕觀眾印象最深刻的角色，竟是“掄燒餅”的。
陳彥在選他做主角的時候，猶豫了快一年。斟酌良久，終于神神秘秘地塞給李東橋初稿，叮囑他不要聲張，也并沒透露讓他演誰。
看完人物簡介，李東橋啞然失笑，“我尋思著，這肯定是陳彥憋出來的一個厲害得不得了的大作品?？梢豢粗鹘鞘莻€打燒餅的，既沒有宏大氣勢，又沒有愛情傳說，能有啥看頭！這不會是寫砸了，才猶豫著不給我看劇本的吧?！?/span>
反轉(zhuǎn)，發(fā)生在第二天——讀過三頁紙，李東橋就決定豁出命去體驗、去摸索，戲曲行當(dāng)里第一次出現(xiàn)的“掄燒餅”的主角形象。
毫無意外，陜西省戲曲研究院很快攜《西京故事》踏上征途——這支深耕秦腔藝術(shù)的團隊，帶著打磨好的作品，開啟了奔赴全國百余城市、巡演千場的壯闊旅程。
當(dāng)聚光燈一次次亮起，李東橋——這位已將“進城務(wù)工人員”形象搬上舞臺數(shù)百次的主角，難掩激動地說：“是陳彥將秦腔藝術(shù)擴展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，也徹底拓展了我的藝術(shù)生涯！”
看了戲的年輕觀眾感慨：“一部好劇，能救活一個院團，更能提升一個劇種。”名校學(xué)子的反饋讓李東橋有了新的體悟：“現(xiàn)在才是秦腔最好的時代，觀眾素質(zhì)高。上世紀(jì)八十年代，演員唱錯詞竟然被村里年輕的閑人們喝倒彩、扔鞋、扔磚頭；如今年輕觀眾會跟你精心探討劇本、研究劇情，真心盼著秦腔傳承下去?！?/span>
2014年10月15日，習(xí)近平總書記主持召開文藝工作座談會，發(fā)表了重要講話。
陳彥應(yīng)邀赴京參會?；貞浧甬?dāng)時場景，仍歷歷在目：“現(xiàn)場聆聽了習(xí)近平總書記的重要講話，我們文藝工作者非常振奮、備受鼓舞。在親切交談中，總書記還提到了眉戶和秦腔……”
第三幕：
轉(zhuǎn)型·開枝
從劇作家到小說家，在外人看起來不過換個身份寫東西，實則是脫胎換骨的蛻變。單是將《西京故事》從劇本改為小說，陳彥就整整打磨了五年——敘事語言、邏輯結(jié)構(gòu)全部推倒重來，把最熟悉的故事打破重建，在最熟稔的領(lǐng)域徹底推倒“舊我”，重塑全新格局。
5年時光，耐住常人耐不住的寂寞，將個人全然置之度外，用50萬字的磨煉，完成重塑。至今回望那段創(chuàng)作的艱難歷程，陳彥仍感慨不已：那是一場“路途漫漫的孤寂的長跑”。
有了小說《西京故事》的試水，小說《裝臺》宛如信筆拈來，再提筆創(chuàng)作煌煌巨著——80萬字的《主角》，心境上已是輕舟已過萬重山。
80萬字，幾乎是一座山。但陳彥未動筆時已在頂峰，無需采訪、無需線索、無需苦尋素材，書里的一兩百個人物，三十幾年來一直長在他腦海里，生龍活虎、躍躍欲出。他對秦腔人安身立命的“戲窩子”太熟悉了，胸腔里翻滾著一股強烈到滾燙的傾訴欲。
窗外樹上，葉子落了八次，又綠了八次。寒暑更迭間，陳彥終于完成了從劇作家到作家的身份轉(zhuǎn)型。
這部作品一經(jīng)問世便震動文壇，更搭建起讓古老非遺與青春力量相遇的橋梁，為傳統(tǒng)藝術(shù)活化開辟了全新路徑。
在《主角》的引領(lǐng)下，越來越多全國頂尖青年文藝工作者沉心苦練秦腔“臥魚、吹火、頂燈”等絕技。古老技藝迎來了一大批熱血赤誠的年輕傳承者，他們以創(chuàng)新拓寬藝術(shù)邊界，用活力挖掘文化內(nèi)涵，讓秦腔在流量時代重?zé)ㄉ鷻C。
這對秦腔而言，無疑是劃時代的幸事?！吨鹘恰酚蒙鷦拥墓适伦C明：秦腔從未老去，它始終扎根生活，在傳承與創(chuàng)新中光芒萬丈。
“秦腔唱得人熱血沸騰”，主角“憶秦娥”以近乎野蠻的生命力，躍入立體多維的藝術(shù)空間：話劇、舞劇、有聲書、花鼓戲、電視劇，次第綻放。一場自西北向全國，關(guān)乎“為生民立命”、傳承中國最古老戲曲藝術(shù)的宏大實踐，就此拉開大幕。
從話劇、舞劇到電視劇，藝術(shù)家們沒有爭誰是“菜心”，誰是“菜幫”，只是一心一意把“這棵菜”呈現(xiàn)好，共同成全《主角》。這份“工匠精神”，是話劇《主角》演員劉李優(yōu)優(yōu)磨破的血泡，是舞劇《主角》導(dǎo)演王玫嘶啞的嗓子，是電視劇《主角》演員劉浩存腫脹的雙腿，是顧問團老藝人眼里那不肯妥協(xié)的嚴(yán)厲，更是陳彥在書齋里近乎苦行僧式的堅守。
憶秦娥那股不服輸、不認(rèn)命的勁兒，是所有普通人與命運抗?fàn)幍目s影，是刻在中國人骨子里的韌勁兒。
陜西人藝組建百人班底，歷時三年打磨話劇《主角》。將80萬字的小說搬上舞臺，仿若將一條奔涌的大河，裝入一只精巧的碗。首演那夜，大幕徐啟，梆子一響，滿場肅然。表演藝術(shù)家濮存昕看后難掩震撼：“文學(xué)的力量始終是藝術(shù)的資源……文學(xué)是樹，陜西人藝將它打磨成了上好的家具！”
北京歌舞劇院的年輕舞蹈家們接力第二棒。舞劇《主角》將秦腔名伶四十年的血淚，化為一場“沉默的驚雷”，以無聲的形體叩問命運，讓靈魂的震顫余韻綿長。憶秦娥的扮演者李晨賽說，打心眼里喜歡這個故事：“無論憶秦娥經(jīng)歷了多少情感糾葛與世事無常，內(nèi)心永葆純凈?！?/span>
第四幕：
匠心·敬畏
在中國文藝于時代浪潮中尋路、定錨的關(guān)鍵節(jié)點，電視劇《主角》應(yīng)運而生。劇中憶秦娥身上那股沉心鉆研、精益求精的“工匠精神”，正契合了當(dāng)下對文藝工作者的時代期許。
從籌備到播出，這支由張藝謀監(jiān)制、張嘉益任藝術(shù)總監(jiān)的團隊，在反復(fù)閱讀原著的基礎(chǔ)上，還走訪了十幾位老藝人，為作品打磨傾注了大量心血。有人問張嘉益，何必如此折騰？他只說了一句：“這書里寫的，是人家的命。”
2025年8月，古城持續(xù)40℃高溫，西安風(fēng)雷儀表影視基地片場，劉浩存第一次對秦腔人心生敬畏。
化妝老師給她頭頂勒上額子，插上雉翎，披上小棉襖，背上沉重的大靠，還來不及欣賞鏡子里颯爽英姿的妝造，已被沉重的頭飾勒得缺氧，幾乎無法說話，但是，劉浩存還得奮力耍槍。動作不能錯，儀態(tài)不能亂。汗如雨下，里衣全部濕透，但主角不能倒。
對于秦腔人的敬佩，在一點一滴的進步里滋長。
劉浩存雖有頂尖的舞蹈功底，但隔行如隔山。甩袖、吐火、頂燈、翎子功，哪一項不是秦腔老藝人傳下的“狠活”？她克服巨大心理障礙，跟著李梅、任小蕾等秦腔老師，從壓腿、倒立、?；尩然竟τ部衅穑嗑毎藗€月，磨出名角的功架。壓腿、下腰、跑圓場，風(fēng)雨無阻；曾因訓(xùn)練過猛，雙腿腫得無法行走，仍讓人攙扶著去排練場，坐下練唱，未曾停歇。
演員潛心演戲的同時，劇組做了件極“復(fù)古”的事：聘請了五位七八十歲的老藝人組成顧問團，日日坐在監(jiān)視器后，用昏花卻銳利的眼睛，盯著演員的一招一式。
就拿那場“朝天蹬”的戲來說，演員把腿扳過頭頂，自覺標(biāo)準(zhǔn)，老藝人卻搖頭：“不對。你這是使蠻力架上去的，不是十年功長在身上的勁兒。憶秦娥的腿，得像長在身上一樣，舉重若輕。”演員回去默練半月，再登場后，緩緩舉腿，面色如常，眼神平靜，老藝人終于笑著點頭：“對了，這才是角兒的腿?！?/span>
“心有敬畏，人人皆是自己的主角?！毕嗦曆輪T苗阜放下曾經(jīng)積累的所有表演技巧，潛心塑造鼓師何大錘。電視劇開播后，他感慨道：《主角》的核心從來不是“舞臺中央的人”，而是每個平凡人對熱愛的堅守、對命運的抗?fàn)帯?/span>
這，正是我們最本真的人生寫照：大多數(shù)人是生活劇場里無名的“配角”，卻在自己的生命舞臺上，以平凡為底色，用熱愛與堅守，努力地活著，活成自己的主角。
第五幕：
立傳·眾生
為沉默者發(fā)聲，為無名者立傳?！盀樯窳⒚钡墓爬蟼鹘y(tǒng)，并未隨歲月沉寂，而是在今天的時代浪潮中，發(fā)出更加清晰的回響。
電視劇《主角》是接地氣、有筋骨、有溫度的作品，自帶一股風(fēng)清氣正的勁兒。陳彥與他的《主角》，究竟給我們帶來了什么？是“為生民立命”的底色被重新擦亮——作者要替那些在泥濘中掙扎的人找到活下去的理由，要替那些在沉默中受苦的靈魂發(fā)出震耳欲聾的吶喊。
回望百年文藝史，從魯迅筆下的阿Q、祥林嫂，到老舍筆下的駱駝祥子，再到路遙筆下的孫少平、陳忠實筆下的田小娥，莫不如是。陳彥這位幕后“主角”，近四十載以文學(xué)為接力棒，一程接一程，為凡塵中的“主角”們一次次發(fā)聲。這跨越歲月的堅守，彌足珍貴。
《主角》的眾多改編者們沒有把秦腔當(dāng)作易碎的文物，供在博物館的玻璃柜里束之高閣，而是讓它與文學(xué)、影視、舞蹈等力量猛烈相撞、深度相融，完成了脫胎換骨的飛躍與新生，以鮮活姿態(tài)直入年輕一代的視野。這番壯闊實踐，正是中華傳統(tǒng)文脈在當(dāng)代進行創(chuàng)造性轉(zhuǎn)化與創(chuàng)新性發(fā)展的一個璀璨縮影。
京劇、昆曲、豫劇、越劇……每一種古老的藝術(shù)，都在時代的路口徘徊，叩問著與當(dāng)代對話的密碼。《主角》卻給出了一個絕佳的傳承思路：不媚俗取巧，不降格以求，不削足適履，只是沉下心來，認(rèn)認(rèn)真真講好一個故事——讓故事本身的溫度，融化隔閡的堅冰；讓故事自帶的力量，擊穿時間的壁壘，直抵人心最柔軟的角落。
《主角》——這朵從西北大地綻放出的文藝之花，映照著千年歲月的日月光華，映照著廣袤大地的山河脈絡(luò)，更映照著一代又一代文藝工作者，在傳承與創(chuàng)新的征途上，傾盡心血澆灌夢想火種。
尾音：
余響貫山河
大音希聲，大幕恒垂。
《主角》已遠渡重洋，以英文、日文等新面孔，將黃土地上的生命嘶吼播撒向世界。這不僅是一個女孩的成長傳奇，更是黃土地的精神密碼——關(guān)于堅守，關(guān)于熱愛，關(guān)于苦難里開出的倔強。
而在更廣闊的天地間，無數(shù)平凡如你我的人，正站在各自命運的舞臺中央。我們沒有聚光燈，沒有滿堂喝彩，卻都像憶秦娥一樣，以血肉之軀對抗生活的磨礪，在人生劇本里努力活著，活成自己的主角。
“天哪——”那一聲來自古老秦川的吶喊，穿透千年帷幕，至今震天動地。它從《主角》的字里行間涌出，從每個不肯認(rèn)輸?shù)钠椒踩诵厍焕锉虐l(fā)，在時空長河久久回響。
原來，所有對命運的抗?fàn)?、對熱愛的堅守，都是跨越地域與時空的共鳴，響徹人間，綿延不息。
來源：西安晚報
編輯：王譽林 張永超
一審：賈春毅
二審：孫瑞永
三審：王桂林
